宋听澜觉得自己还没有到看一眼就让人讨厌的程度。 但少年的态度偶尔会让她产生这种想法，他很讨厌她。 可是那台老式收音机就是从她那里买的啊。宋听澜不止一次见过顾忱拿着那台收音机到学校，他很珍惜的样子，总是看着它出神。 好歹合作过，他还借过她伞，宋听澜实在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每次看到自己都会蹙起眉头。 唯一能想到的事，大概就是在医院步梯里，他被自己吓到的事了。 上次在医院两人碰面，顾忱一定是认出来了。 体育老师让两个同学回到队伍里，就开始分配小组。 分组的方式很随意，男生女生站在一起就自动组成一组，不站在一起的就让自由组队。 于是，宋听澜就这么随意地被分到了和顾忱一个组。 “只看脸，他们俩也太配了。” 安小冉低头拉拉链，冷不丁听到有人说了一句。 “切，是宋听澜去跟老师说把他俩分到一起的吧，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巧。” 男生把羽毛球拍递给安小冉，突然想起什么，凑近小声问：“对了，你不是和宋听澜是同桌吗？她有没有跟你说过？” 安小冉没什么起伏地问：“说什么？” “说她和顾忱的事啊？” 闻言，安小冉道：“她和顾忱有什么事？” 男生愣了一下，见女生面无表情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，不禁讪讪道：“没事，我就瞎问一句。” 排在前面的同学器材基本上都已经领完了，很快就轮到后面。宋听澜转过头，就见顾忱一点没有打算去领器材的意思。 他靠在角落里，懒散地拿着手机，听音效是在玩消消乐。 宋听澜眯起眼睛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 也许是女生的视线过于强烈，顾忱掀起眼皮，身体往后靠了靠，歪着头，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。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：别来惹我，你自己去找老师换组。 宋听澜无声垂了眸，站在原地的纤细单薄的背影落在别人眼里显得有几分落寞。 顾忱察觉她的异样，好看的眉心不由自主地慢慢微蹙起来，放在手机上的指尖不由自主迟滞了一下。 所有人都在似有若无地注视着他们，只有体育委员没有察觉，尽心尽力分发器材，见宋听澜手里还是空的，他主动上前把东西递给她。 少女接过道谢，突然拿着东西抬脚就走。 她明显是朝顾忱在的方向走的，在所有人的目视下，少女不慌不忙地走到少年身边，挑衅一般，在他有些微怔的时候把球拍递给他。 再抬头，竟然是一张笑脸。 她在笑。 少女眼睛弯起，笑的很温和，从来安静漂亮的脸乍然间明媚起来，仿佛一点都没看懂他的脸色，很诚恳地道：“顾同学，你的球拍，给你。” 顾同学冷着脸接过，一声不吭，在别人看来十分冷漠勉强。 但在别人没注意到的地方，他拿着球拍表情不太自然地起身站起来，耳根悄悄红了一角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 “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了。” 九月天，原乙嚼着一根棒冰，酷酷地坐靠在椅子上，有条不紊道：“顾忱那破脾气哪个女生跟他说话都得被噎。还得是你。” 坐在她旁边的祝双忍不住也道：“是的，你好厉害。” 祝双眨着眼睛，有点羡慕地望着宋听澜。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内敛，却有这样大的勇气，那么勇敢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。 她还那么漂亮，顾忱早晚都会喜欢上她的吧？ 原乙突然勾住她的肩膀，郑重地说：“祝同学，你上次考试全校总排名掉了两位数，请问有什么想法？” 祝双吓了一跳，刚才那点放在情情爱爱上面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，又想起上次原乙在厕所里对她的开导，羞愧道：“下次，下次我肯定会努力考回来的！” 谈什么感情。 学习！努力学习才最重要！ 原乙摸摸她的头，宠溺道：“乖。” 宋听澜听着她们讲话，注意力却全部都在手机上。 她刷到了一条朋友圈。 是沈江秋半个小时之前发的，内容很简单。 是一张家庭聚餐的照片。 照片里，沈江秋亲密地依偎在男人怀里，眼神却宠溺地看着坐在中央的一
个面色有点苍白，带着丝病气的女孩儿身上。 这是一张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一家人很幸福的合照。 配字：宝贝女儿的生日，一家人的全家福 宋听澜盯着“全家福”那三个字看了很久，原乙凑上来，低头问：“你看什么呢？” 宋听澜退出朋友圈，敛眸几瞬，才笑着答她：“有个朋友过生日，想给她挑个生日礼物。” 原乙睁大眼睛：“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我吧？” “嗯？” “我19号的生日。”原乙笑眯眯地说，“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啊。” 外面又开始下雨。 宋听澜坐在座位上，有人叫她：“已经放学了，你还不走吗？” 宋听澜从恍惚中回过神，这才开始收拾东西。 走在路上，宋听澜握着手机。 微信安静地听不到一点声音。和沈江秋的对话还停留在她刚被送来青城时，沈江秋的转账记录。 自那之后，再没有任何榆城跟她有关的人联系她了。 沈江秋正疲惫地守着榨汁机，里面有她给丈夫和继女榨的果汁。 今天是齐嫣的生日，再加上丈夫齐隽的公司谈成了一个大单子，他们很难得地一起出去聚了餐。 今天这顿饭气氛很好，丈夫难得温柔，女儿也很听话，他们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地在饭桌上讨论着各种话题。 沈江秋很累，但想到丈夫赞许的目光，她很高兴。 一切都在变好。 榨汁机的声音嗡嗡作响，沈江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，忽然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。拿起来看，备注是“小南”。 宋听澜听着电话从那头接起。 沈江秋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：“小南，怎么这时候给妈妈打电话，怎么了吗？” 宋听澜愣了一下，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 片刻，她轻声道：“没事，就是好久没跟你联系了。” 沈江秋：“你是不是没钱了？” “不是。”少顷，宋听澜笑了笑，语气听不出别的情绪，“我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，没有别的事情，你在忙吗？” “还好，不忙。”沈江秋还是很温和地隔着电话跟她说：“你在青城要好好照顾自己，有时间多看。没有事情的话最好就不要给妈妈打电话了。” 她随口说完，忽然意识到最后一句好像不太合适，刚要再说什么，但是宋听澜沉默过后，只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 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。 沈江秋望着被挂断的电话愣了会儿，心里突然感觉不太是滋味。 自从把宋听澜送回青城，母女俩也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。 她竟都忘了问问女儿在那边生活的怎么样，沈江秋靠在厨房柜台前，想给宋听澜再打回去。 拨号的指尖还没碰到屏幕，一道穿着睡衣，披散着头发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二楼楼梯口，正淡淡地望着他。 沈江秋的动作停住，关切道：“小颜，你怎么站在这里，穿那么少别着凉了。” 齐嫣没什么情绪道：“我要喝水。” “喝水你叫我就行了。”沈江秋放下手机，从头顶的壁橱取了一只杯子，温和道：“妈妈给你倒，你快先进屋吧，我再切点水果一起给你送进去。” 闻言，齐嫣站了数秒，用一种很奇怪又冰冷的眼神看了她半天，最后在沈江秋发现之前收回，转过身淡淡道： “行啊。” 离永巷附中两条街的地方有一个附中学生都知道的地方，叫香水巷。 尽头有一家一装修很简约的店，叫“相见”，是卖唱片d的，但几乎所有附中里的男生都知道，底下还有一家网吧。 昏暗吵闹的环境下，角落的位置，几个男生坐在那里。 陈覆低头稀里呼噜往嘴里塞了一口面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我靠，快饿死我了，妈的老周拖堂闻名真不是盖的。” 坐在旁边的一个班的周均问：“活过来了？” “昂。” “活过来了就赶紧上号！” 周均带上耳机，恶狠狠地盯着屏幕，“昨天跟我pk那孙子今天竟然敢叫人，干他丫的！”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起来，偶尔充斥着少年一声暴躁的低吼。 陈覆一边上号，一边转头偷偷看从来到这里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顾忱。
这应该是整个网吧里最安静的一块地方了，神情淡漠的少年懒散地靠在电竞椅上，昏暗光线下，少年精致的俊脸英挺，半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在玩消消乐，但莫名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。 陈覆悄悄凑近：“你有倒霉的事啊？” 顾忱睨了他一眼。 “那你好端端的不高兴什么？”陈覆摸不着头脑，“邱霆那伙人又犯贱了？”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不相信。 “没有。”顾忱难得好脾气地回答，“没有不高兴。” 骗鬼。 陈覆锐利的眼睛比鹰还灵敏，根本不可能看错。 但少年已经眉目低垂，不再看他。 陈覆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乌龟王八蛋，接着就被周均那厮死命勾住脖子登号上“战场”，无暇再分心管他了。 顾忱通过一关，望着身边几个人打游戏打的热火朝天，忽然就兴致缺缺起来。 原本答应来网吧就是不想一个人呆着，到眼下的情况让他烦躁地不如一个人呆着。 从前面传来一股烟味，一个面色浮虚，不知道在网吧熬了几夜的学生点了一支烟，染成酒红的头发已经成缕结块，看不出已经有几天没有洗过了。 他大敞着校服，露出里面发黄的t恤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，徐徐吐出一口烟。 毋需，红发少年感受到一股视线，愣了下，抬头，只看到一道高瘦挺拔的人影起身离去。 d店里放着古老的音乐，人很少。窗户开着，细雨微凉的风透进来，很惬意舒服的环境。 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，宋听澜背着包收伞进来，没有注意到他，径直到柜台前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什么。 柜台人员从收银台前站起来，说了声稍等，转身朝店内的某个柜架上去找东西了。 宋听澜没有跟进去，她还没想好要干什么，一道挺拔的身影忽地从她身边走过去。她闻到一股浅淡的很好闻的味道。 这味道很熟悉，她今天下午的那节体育课刚闻到过。 体育课结束以后，她被人叫住了。 所有人都已经离开，偌大的室内环境只剩顾忱和她。 顾忱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最后冷淡地偏开眼：“以后不要再往我桌子上放东西。” 女生因为运动脸染上些许微红，眼睛蒙上一层透亮的水光，好脾气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 “我不需要。”顾忱抿了抿唇，又补充，“也很讨厌。” 他把“讨厌”两个字说的很用力，像是生怕眼前的人听不懂一样。 宋听澜闻言只态度很好的笑了笑，表示知道了。 他真的很难接近。宋听澜无奈地心想，看来下次去看小粒还是只有她自己过去了。 想到小粒上次看到他时放光的神采，宋听澜又不忍心放弃，她借着这一次能和人说上话，诚恳道：“我没有想给你带来困扰的意思，只是单纯想和你交个朋友。” 她觉得顾忱并非是学校里所有人所议论的那样的坏脾气，就凭给小粒资助这一件事，宋听澜也觉得他是一个值得认识的人。 顾忱却在心里微微拧起眉。 朋友？ 他想起以往和她做过同样事情的人，无一例外都是看中了自己的这张脸。 怎么偏偏她会是例外？ 顾忱勾了下唇，眼里笑意浅淡：“你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？” 宋听澜没吭声。 这在顾忱眼中成了一种变相的承认自己在撒谎。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。 他只觉得她和那些人没有什么例外。 但感情这个东西，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去触碰的东西。 顾忱扯了下唇，半晌对她说：“宋听澜，不要喜欢我。” 宋听澜闻言，像是没听清，迷茫地抬眼。 但顾忱已经没在看她了。他偏开头，第一次正式拒绝一个人的喜欢。 “以后不要再对我笑，不要再给我送东西，也不要再靠近我。” “我不会喜欢你的。” 我不会喜欢你的。 宋听澜脑海中重新闪过这句话。 她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，原来顾忱以为她之前给他送东西，找借口和他讲话，都是为了追他。 宋听澜沉默了。 少年目不斜视地绕过她朝门口方向走去，宋听澜盯着他的背影，突然道：“你站住。”
少年背脊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僵，下意识停在了那里。 恰逢柜员取了她要的东西过来，好奇地打量着他们。宋听澜快速付好钱，看了他一眼，快速走了出去。 店门口搭了一个小棚子，能遮雨，两个人站在底下。 顾忱很烦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话。 宋听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但她觉得有必要要把话说清楚。 她叹了口气，郑重地叫他：“顾同学。” 顾忱看她。 “你误会了。”宋听澜半天才说，“给你送东西，只是我想认识你，跟你交个朋友。” “不是你以为的，我喜欢你。” 言外之意。 我不喜欢你，是你想多了。 顾忱像是没听懂一般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，宋听澜不躲避地和他对视。 “你资助了小粒，她很喜欢你。还有我，你从我这里之前买走的那些老物件，我这里还剩下一些，想再跟你合作一次。” “那天下雨，你还借了我伞。我从原乙那里知道了，那把黑伞是你的，你借给了我，自己冒雨回家。” 宋听澜说：“出于这些，我很感谢你。我只是和你交个朋友，没有喜欢你的意思。” 她顿了顿，为了增加可信度，索性编了个谎话。 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”宋听澜笑了笑，“我很喜欢他，不会喜欢别人。所以你可以放心。” 顾忱愣住了。 少女五官清丽，说这番话时有条不紊，平静地望着他。 那双乌黑的眼底，澄澈干净，看着自己时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。 她不喜欢他。 她确实不喜欢他。 顾忱愣了半天，抿着唇。 他忽地笑了下。 “那这样最好。”他语气冷淡地道。